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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从前有一只叫篮子的生物,它从小的愿望就是长大之后买几栋别墅给它家的老妈子和买几辆车给它家的老头子,哈哈~~~~~~~~~~(=_=发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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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门(1-2)by菖蒲  

2007-10-14 10:39:58|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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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门》讲述的是苏妄言不惜闯下弥天大祸,偷走了祖宗剑阁里的一把神秘的断剑,只为帮助一位素不相识的身世迷离的怪异女子。
女子交给苏妄言一幅莫名其妙的画,暗中向苏妄言求救。只顾热心帮忙的苏妄言和韦长歌随后便陷入了一场连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怪异事件中——
神秘消失的房屋、会走路的尸体、堆满棺材的客栈、起死回生的灵药……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那幅画上究竟画了什么?这些离奇的事件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一路行来,一场沉睡了二十年的谋杀终被揭开。雪夜的小镇客栈里,是谁见财起意?是谁因爱生恨?是谁积怨成仇?又是谁毁人害己?
看似单纯可爱的少女,为何隐藏了如此深的心机?是爱毁灭了她,还是她毁灭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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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水
 
 
  天下堡有重璧台。

  每年冬天,韦长歌总会有一半的时间在这里赏雪。

  从高台上望下去,天下堡连绵的屋宇楼阁都收在眼底,白日里披了雪,远远看去,就只见一片朦胧的玉色,如重璧连璐。

  地上放着火盆,没燃尽的细炭在灰白的余烬里露出点暗红颜色。

  杯中有鹅黄美酒。

  卷帘有联翩细雪。

  虽是苦寒天气,但世上清欢,可有胜于此者?

  韦长歌满足而微醺地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干了杯里残酒,击节歌道:“风触楹兮月承幌,援绮衾兮坐芳缛。燎薰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

  唱到最后一句,突然停住了,若有所思似的,叹了口气。

  韦敬在一旁侍卫,听见了,小心翼翼地上来问道:“堡主,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韦长歌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这样的雪夜,一个人喝酒,未免还是寂寞了些,要是……”

  话没说完,便听远处有人悠然作歌,却是接着他先前的调子唱道:“曲既扬兮酒即陈,怀幽静兮驰遥思。怨年岁之易暮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白雪,岂鲜耀于阳春……”

  那歌声清亮而悠扬,在冷清的夜里遥遥地传开,空渺地回荡着,又譬若风来暗香满,不着痕迹,已是慢慢地近了……

  听到那声音,韦长歌的眼睛微微一亮,不自禁地笑了——每当这时候,他的眼睛总如天上晨星一般明亮而动人。

  就连韦敬都忍不住笑起来,几步抢到门口,先把帘子掀了开来。

  凛冽冷风刹时迎面扑来。

  便见外面皎洁雪地上,一道人影踏着歌声翩然而来,缈若惊鸿,转瞬到了跟前,随着漫天风雪直闯进来。

  韦长歌早笑着起身,亲自迎了上去,亲昵地道:“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一起喝酒呢!”

  若说这样的雪夜里,天下堡的堡主会想起什么人,会想要和什么人相酌对谈,那无疑便是眼前的青年了——

  韦长歌迄今为止最好的朋友,洛阳苏家的大公子,微笑着跟在韦长歌身后,面上微微的薄红颜色,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外间的寒冷。裹一领雪白狐裘,目光流盼,站在煌煌灯火下,更加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一进重璧台,先四周环顾了一圈,这才笑着打趣:“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韦堡主倒会享受!”

  韦敬笑着道:“苏大公子不知道,堡主刚才还在叹气呢,还好您来了!”

  韦长歌笑笑,拉了苏妄言坐到自己对面,道:“我这里风物皆宜,本来还缺个能一起喝酒的人,恰恰好你就来了,现下可真是齐全了!外面雪大,冷吗?快过来喝杯酒暖暖!”说着,亲自斟了一杯酒,放到苏妄言面前。

  苏妄言扫了一眼,却不举杯。

  韦长歌刚把杯子举到唇边,见他不喝,便也放了杯子,诧道:“怎么了?”

  苏妄言微微一笑,道:“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韦长歌道:“你来干什么?”

  苏妄言一字一字道:“我来救你。”

  韦长歌一怔,笑道:“我好好的,为什么要你救?”

  苏妄言正色道:“现在虽然好好的,过一会儿可就说不定了。”

  韦长歌想了想,自己摇了摇头,一笑:“过一会儿又能有什么事?”略略一顿,转向韦敬问道:“是最近有什么人要和天下堡为难么?”

  韦敬也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了,扬起头,又补了一句:“即便是有人要和我们为难,天下堡又有何惧?”

  苏妄言一笑,也不说话,只从身边拿出一把剑来,递到韦长歌面前。

  韦长歌诧异地挑了挑眉,双手接过了。

  那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剑,式样古朴,乍看并无甚特别之处,但只抽开寸许已是清辉四射,整个重璧台都猛地光亮起来。那剑光映在壁上,潋滟如水波一般。他身为天下堡的堡主,平素看惯了天下的神兵利器,但到这时候,却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好剑”。

  话音未落,却嘎然而止。

  一旁的韦敬也情不自禁抽了口冷气——

  剑鞘完全抽开后,出现在三人眼前的,竟赫然是一柄断剑!

  韦长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惋叹道:“真是好剑!便是当年的太阿湛卢,怕也不过如此罢?这把剑本该是二尺七寸长的,却生生断在了一尺二寸的地方,却不知道是怎么断的?只可惜了这样一把好剑……”

  苏妄言只是含笑不语,走到火盆前俯下身,拿了火筷子,轻轻拨开火盆里堆了一层的炭灰。

  明红火光闪动,那一簇簇的淡蓝火焰,越发烧得旺了。

  韦长歌倚在案前,仔仔细细端详着掌中的断剑。

  紫檀为柄,乌金缠耳,全不见半点多余的文饰,就只有剑脊上,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

  “……秋水?”

  韦长歌喃喃念道。

  “秋水。这把剑的名字叫秋水。”

  苏妄言淡淡解释。

  韦长歌点了点头,继而抬起头看着他,惑道:“这把断剑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你来救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妄言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悠悠然走回座前坐下了,振了振衣衫,这才慢吞吞开口。却是说了一句:“苏家有个剑阁。”

  韦长歌皱了皱眉:“剑阁?”

  “苏家男子,人人习剑。每个人一出生,父母就会为他铸一把剑,这把剑从此就会跟着主人一辈子,便是剑在人在。主人死后,照规矩,这些佩剑都会被收入剑阁供奉,以供后世子孙凭吊。哪怕是人死在外头,找不到尸骨,苏家也一定会竭力去把他的剑寻回来。到如今,苏家的剑阁里已经有四百七十六把剑了。”

  苏妄言顿了顿,自言自语地道:“四百七十六把剑,就是四百七十六位前代子弟,数百年来,多少江湖恩怨,多少风云变幻,统统都写在了这四百七十六把剑里……也因为这样,这剑阁便是苏家最紧要的地方,除了一年一度的家祭,任何人不许私自踏入剑阁一步。”

  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敢有违者,必定重罚。”

  韦长歌一心只想把事情追问明白,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耐着性子听他说到这里,突地心念一动,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秋水剑,再抬头看看对座的苏妄言,喃喃问:“你……你该不会?”

  苏妄言哈哈一笑,拍手道:“还是你明白我!你猜得没错——我闯了剑阁,这把秋水就是我从那里偷出来的!”

  韦长歌便觉一股怒意直涌上来,就想痛骂苏妄言一顿,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尽都成了无奈,沉下声道:“你要什么好剑,我这天下堡有的,自然是双手奉上,就是天下堡没有,我也会想法子去帮你弄了来。你偏要去偷把没用的断剑,到底是为什么?!”

  说完了,恶狠狠地瞪着他。

  苏妄言唇畔含笑,只是气定神闲迎上他目光。

  好半天,韦长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言下有些恨恨:“苏妄言!苏妄言!我真盼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脾气!”

  苏妄言吟吟笑道:“我去偷它,自然有我的原因。不过现下,这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我得赶在他们来之前救你出去。”

  韦长歌不由张了张嘴,就要发问。

  苏妄言不等他开口,抢着道:“不得私入剑阁,乃是苏家严令。我这次私闯剑阁,还带走藏剑,更是闯下了大祸。偏偏从剑阁出来的时候,又不小心惊动了守卫。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真是好生热闹——火光照亮了半个洛阳城,马蹄声数里之外都能听见——算起来,苏家怕是有好十几年没这么倾巢出动过了!

  “爹和二叔带着人一路紧追着我不放,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脱身,反正到了附近,干脆就带着他们往你这里来了。方才在天下堡门口,守卫不敢拦我,我把爹和二叔甩在后面,就直接闯进来了。

  “亏得韦堡主你这里规矩大,我爹行事又方正,不敢跟我一样硬闯,这才叫我躲过去了。不过……”苏妄言略略一停,笑嘻嘻地道:“现在我爹就带人守在天下堡门口,怕是明天一早就会拿了拜贴进来找你要人了。”

  又一笑,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韦长歌举着杯子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苏妄言看他一眼,微笑着道:“我本来是想,他们眼睁睁看着我进了天下堡,一定以为我是打算躲在你这里,我若再趁机悄悄折回去,他们必然不会料到。只是转念想想,我倒是一走了之,可苏家找你要人的时候,你却难免为难了。”

  韦长歌只觉嘴里都是涩意,咬着牙道:“也没什么好为难的!苏家来要人,索性把你交出去也就是了,倒省了以后许多麻烦!”

  苏妄言听了,竟长长叹了口气:“‘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还以为堂堂天下堡的韦大堡主多少会和常人有些不同,原来也一样是不能共患难的。既然如此,也不必劳烦韦堡主,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作势就要起身。

  韦长歌不由失笑,忙探身牵住他衣袖:“苏大公子还是留步吧,我这负心人还等着公子救命呢!”

  苏妄言也是一笑,面上却满是得意之色,问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韦长歌苦笑着点点头。

  韦敬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啊”了一声,急急道:“我明白了!苏大侠明天一早就要跟堡主要人,堡主当然不能把苏公子交给他们,但若是不交人,只怕又会得罪了苏大侠——苏大公子,这事可怎么办好?”

  苏妄言笑道:“你放心,你家堡主虽是负心人,我苏妄言却不能不学学城门屠狗人,仗义帮他一次。”

  韦长歌道:“那依你的意思,苏家找我要人,我该怎么办?”

  苏妄言眨眨眼:“天亮之前,你已经跟我一起上路了。苏家找不到你,又怎么能跟你要人?”

  韦长歌一怔,低头看了看案前美酒,又抬眼看了看帘外飘飘扬扬的细雪,好半天,才有点遗憾又有点无奈地长长吐了口气:“去哪?”

  “锦城。”

  苏妄言再喝了一杯酒,微笑着说。

  ***

  天亮的时候,韦长歌和苏妄言已经在天下堡三十里之外。

  四匹百里挑一的良驹拉着马车快而平稳地驰在向南去的官道上。马车的窗户掩得密密实实,宽敞的车厢里暖意融融,叫人几乎忘记了车外正是寒冬天气。冬日的拂晓,四下里都分外静谧,只有韦敬挥动马鞭的声音偶尔会隐约地传进车厢里。

  韦长歌把秋水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对面,苏妄言裹紧了狐裘,正倚着车壁闭目小憩。

  韦长歌悠悠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把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你宁可犯家规都要去偷它出来?”

  苏妄言微微睁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露出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今年,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韦长歌疑惑地皱了皱眉:“女人?什么女人?”

  “那个女人姓凌。我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苏妄言眯起眼,一边凝视着香炉里缭缭升起的白烟,一边娓娓说着。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才进十月,就下了雪。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早上,女人就到了苏家。

  女人自称姓凌,不到三十年纪,穿着件褪了色的旧夹袄,打扮虽然朴素,却是荆钗国色,有一种遮掩不住的妩媚之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不知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女人很难缠,她的要求也很古怪,偏巧这一天苏家能做主的长辈都出了门,所以负责迎客的家人只好找来了刚起床在枕剑堂读书的苏妄言。但苏妄言听了女人的要求,却也是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的要求说来也很简单,她要求见苏家的三公子。女人说,自己是苏三公子的故交,千里而来,有要事求见。

  世人都知道,洛阳苏家家规森严,各房各支的子弟虽多,却只有长房嫡出的子弟能被人称一声“苏公子”。可是这一年,所谓的苏三公子,也就是苏妄言最小的弟弟,才刚满五岁,甚至还没有出过苏家大门——一个五岁孩童怎么会和这个姓凌的女人是故交?他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女人一大早找上门来?但不管苏妄言怎么问,女人都不肯说出来意,只是反复说着一句“告诉他有姓凌的故人相访,他自然就知道了。”

  苏妄言一来拗不过女人,二来也好奇想看看她所谓的“要事”究竟是什么,便让家人把三弟领到了前厅。不出所料,睡眼惺忪的三弟见了女人果然是一脸茫然,但苏妄言没想到的是,女人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要求见的苏三公子,竟是勃然大怒!

  女人愤愤地说:“我是苏三公子故交,远道而来,你们作甚么弄个小孩子来糊弄我?!”

  苏妄言满心好奇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发展,已经有些失望,听了她的质问,就更是不快,冷冰冰地道:“夫人要见苏三公子,我苏家便只有这一位三公子。既然舍弟不是夫人要找的故人,这就请回吧。”

  就让人送那女人出去。

  本来一脸怒意的女人却愣住了,像是终于明白了苏妄言并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好半天,就这么呆呆站着,眼神凄楚得可怜,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苏妄言本来也以为事情到此就算是结束了。但第二年的冬天,这个姓凌的女人却再一次站在了苏家门外。依旧是抱着那个青布包袱,说要求见苏三公子。这一次,苏大侠亲自在书房见了她,想来可能也是夹缠不清,只说了几句话,苏大侠就怒气冲天地把女人赶走了,跟着,又把全家叫到了一起,吩咐说,女人要是再来,就当看不见,不许任何人让她进来。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古古怪怪的女人却像是着了魔,每到冬天,就会带着那个青布包袱出现在苏家的门外,每一次都说要见苏三公子。不让她进门,女人就站在门外等着,也不同人说话,一站就是一整天,总要到天全黑了才肯离开——年年如此,只是那样子,却一年比一年憔悴了。

  苏妄言曾经躲在暗处偷看过几次。

  女人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时候,总是把那个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有时候,会突然低头看着那包袱喃喃自语。那眼神,柔得像水,甜得像蜜,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但不知为什么,就让人遍体生寒。

  一来二去,苏妄言也隐约察觉到了其中像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的进退举止并像不是无理取闹。但她说要见苏三公子,要找的又分明不是那个懵懂孩童的苏三公子,若不是有什么人胆大包天,假冒苏家之名蒙骗了她,那么,难道说苏家当真还有第二个苏三公子?

  被引动了好奇心的苏妄言,于是总想着要找个机会跟这姓凌的女人问个明白。可是碍着旁人耳目,也不敢过去搭话。

  一直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这一次,女人一来就在门外跪下了,也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守卫终于看得不忍心了,壮着胆子去请了苏老爷出来。看见苏大侠出来,女人先是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又像是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说,一张脸上,全是凄凉。

  苏妄言立在院墙下,远远看见女人在雪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一抬头,两行眼泪就扑朔朔地滚了下来。苏大侠看着女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在门口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叹了口气,回身进去了。女人见他转身走了,眼泪更是成串掉下来,伏在雪地上放声痛哭了一场,方才起身走了。

  而从那以后,女人就再也没有来过洛阳苏家。

  苏妄言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顿,道:“我原以为,这辈子是不会再见到她的了,没想到一个月前,竟然又让我遇到了她!”

  “怎么?今年她又去了苏家?”

  苏妄言摇了摇头:“我是在锦城见到她的。”

  韦长歌奇道:“锦城?你去那里干什么?”

  苏妄言听了他的问题,却突然大笑起来,道:“说起来又是一桩趣事了——仲秋的时候,我收到一张请贴,邀我去锦城梅园参加一件盛事。说是梅园主人准备在十一月初四举办一个赏花诗会,遍邀天下才子名士,要效仿当年的兰亭盛会也为后世留一段‘梅园雅集’的韵事。”

  韦长歌忍不住笑道:“什么赏花诗会,不过是几个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喝几杯老酒,发几句牢骚,做几首酸诗罢了,有什么意思?你倒还当真去了?”

  苏妄言摇头道:“我原本也是像你这么想的,但那张请帖却很有点意思。”

  略一思索,琅琅诵道:“‘陈王宴平乐,季伦宴金谷。嵇阮结旧游,逸少集兰亭。是皆豪杰,而擅风流。流觞曲水,乃曩昔之雅韵;步月南楼,有当世之高士。地无所产,唯余一江碧水,园实偏僻,幸得三千寒梅。鄙者崇古,敢备薄酒以效先贤。闻君令名,雄才高义,抱玉东都,领袖中原。颇愿得聆高论,使我微言复闻于今朝。梅园主人,十一月初四,待君锦城梅园。’”

  韦长歌听了,微笑颔首:“果然有些意思。”

  苏妄言道:“更有意思的,是送出这请贴的人。”一顿,道:“你猜这位梅园主人是谁?”

  韦长歌不由好奇:“谁?”

  苏妄言一笑,淡淡道:“君如玉。”

  韦长歌一怔,反问道:“君如玉?君子如玉君如玉?”

  苏妄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韦长歌眼睛微微一亮,道:“十年前,江南烟雨楼楼主君无隐北上中原,回到烟雨楼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个孩子,据说是在外面捡来的孤儿。那孩子自幼聪颖,极有天资,很得君无隐疼爱。君无隐膝下无子,便给那孩子取名如玉,收做义子,如今君楼主不问俗事,偌大的烟雨楼,就交给这君如玉了。见过这位如玉公子的人,都说此人真正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又号称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有这等精彩人物做东,‘梅园雅集’倒还真是不能不去了!”

  苏妄言点头道:“我平日里听人说起如玉公子种种传闻,也早就想见见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了,只可惜君如玉向来深居简出,甚少离开烟雨楼,因此一直无缘得见。所以那时我原本打算不去的,但一看到请贴落款处的‘君如玉’三个字,就立时改了主意。”

  韦长歌往前探了探身,兴致勃勃地问道:“结果呢?那赏花诗会怎么样?你见到君如玉了么?如玉君子、如玉君子——果然如玉否?”

  苏妄言叹道:“我一到那里就后悔了。”

  韦长歌一愣:“怎么了?”

  苏妄言又叹了口气,却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不过是几个文人墨客,聚在一处,喝几杯老酒,发几句牢骚,做几首酸诗,自恃风流罢了。还能有什么?难为我听了一夜那些似通不通的宏言伟论,倒做了好几夜的恶梦。”

  韦长歌怔了怔,道:“有天下第一聪明人做东,何至于此?……那,君如玉呢?你在锦城见到他了么?”

  苏妄言冷笑道:“见是见了,不过是‘相见不如不见’。我看那君如玉,不过有些许小才,行事中规中矩罢了。‘如玉’二字未免夸大,所谓‘天下第一聪明人’,就更是无从说起。实在叫人失望的很。”

  韦长歌闻言,面上隐隐有些惋惜之色,嗟道:“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却是自古皆然……对了,你说你在锦城遇到了那个姓凌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从锦城回来的路上了。”

  苏妄言想了想,缓缓说道:“那日我出了锦城,不巧路上一道木桥坏了,只能绕路,偏偏天又黑得早,便错过了宿头。我本来要再往前赶一段路,找个人家借宿的,但那个晚上,月光十分皎洁,照着山路两旁,蔓草丛生,四野无人,很有些冬日山林的寂寥意趣,我索性就在山道旁找了个地方,生了堆篝火,准备露宿一宿。”

  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却不说下去,欲言又止地抬眼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笑道:“怎么不说了?”

  苏妄言踟躇片刻,犹豫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很是奇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真的,还是我在做梦……”

  韦长歌知道他素来要强,怕他着恼,忙陪着笑道:“你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苏妄言笑了笑,这才接着道:“那天夜里,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迷朦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语声——那语声,很是奇怪,像是有人在说话,却又低沉含混,呕呕呀呀的,不似人声。”

  苏妄言听到那声音,已经完全醒了,也不做声,只悄悄循声看去。

  便见不远处,几棵古树中间,影影绰绰地有两个人影。隔着树丛,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分辨出其中一个身形窈窕,似乎是女子,另一个个子矮小,大约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童一般高度。

  苏妄言听到的声音,便是那女子和那矮小人影说话的声音。

  那两人交谈时,声音都放得极低,话声又短促,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看到那女子站在树下,那矮个子,却像是一刻也静不住似的,不住在地上跳来跳去,不时发出一两声急促的尖鸣。

  便听那女子突然高声道:“你急什么?!时候还早着呢!”

  矮个子跳到那女子面前,恶狠狠地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声音又尖又细,便如孩童一般,正是苏妄言刚才听到的声音。

  那女子怒道:“你急什么!三娘又不是外人,就是晚到一会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矮个子被她一骂,高高跳起,也叫道:“你懂什么!三娘过寿,大宴宾客,我和她多年交情,怎么能迟到!”

  那女子辩道:“反正顺路,等王家先生来了,大家一起过去不是正好?你要是着急,一个人先去就是了!”

  正争论不休,就听远远有人说了句:“有劳二位久等……”

  但见树林深处,有个年轻人提了盏白色纱灯,朝这边来了。那年轻人一身绿衣,挺拔秀颀,虽看不见面目,但映着幽幽灯火,便只觉从容闲雅。一走近,便有一股清香弥漫在林中,清清淡淡,令人忘俗。

  苏妄言只觉那香味分外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那女子笑着拍手道:“王家先生,叫人好等!怎么来得这么晚?”

  年轻人到了跟前,长长一揖:“忘世姑娘,石兄,有劳二位久候,实在过意不去。只是今晚我那家的主人又想起了伤心事,我有点不放心,在窗下看了半天,所以来迟了。”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难怪你家主人伤心,她也是当真可怜。先生学问好,怎么不想个办法帮帮她?”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忘世姑娘不知道,我家主人这件事,除了洛阳的苏三公子,天下间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得上忙的了。”

  听到这里,韦长歌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苏妄言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苦笑道:“当时我冷不防听到‘苏三公子’几个字,也是狠吃了一惊,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姓凌的女人——她来苏家的时候,说是要找‘苏三公子’,而这位王家先生竟也提到洛阳的‘苏三公子’!我暗暗吃惊,就只想着,莫非我们苏家当真还有第二个‘苏三公子’吗?”

  当时,苏妄言一惊之下,忙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听那几人说话。

  忘世姑娘才要答话,一旁那矮个子已急急叫了起来,一面不住在地上蹦来蹦去,一面嚷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别说这些无聊事,赶紧走吧!”

  年轻人忙笑道:“都是我不好,来得迟了。对了,在下新近得了一本古棋谱,原打算今天送给石兄的,匆忙中忘记了带出来。待改天在下专程送去石兄府上当是赔罪吧!”

  那矮个子怪叫一声,大声道:“在哪儿?棋谱在哪儿?”

  那年轻人道:“就放在家里。”

  矮个子一把抓住了他手,喜道:“你说要送我,可是真的?”

  苏妄言隔得稍远,看不清那年轻人表情,只听见那矮小人影又尖又细的声音喜滋滋地叫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去你家拿了棋谱,再去三娘家赴宴吧!”

  那忘世姑娘轻笑了一声,打趣道:“石兄这会儿倒又不怕赶不上三娘的寿宴了。”

  矮小人影嘿嘿一笑,也不理会,拉着年轻人就要走。

  年轻人犹疑道:“既然如此,就请姑娘一个人先过去吧,省得三娘久候!请姑娘代我和石兄跟三娘赔个不是,就说,我们回去取了东西立刻赶过去。”

  那女子笑着允诺了。

  年轻人却又道:“只是我有好些日子没去三娘的住处了,怕不记得门。”

  那女子笑道:“这个容易,过了前面回眸亭,第一个岔路口往左,门口有三株柳树的就是了——石兄是去惯了的,先生和他一起,断断不会迷路。”

  那姓石的矮个子在一旁已急得不住怪叫,闻言连连点头。

  便见年轻人提着纱灯和姓石的矮个子一起往来时的方向去了,那女子待那二人走出一小段路,嘻嘻一笑,自己也转身走上旁边的小路,才一转过树丛,竟已无影无踪!

  苏妄言从藏身处出来,呆站了半晌,竟不知道是梦是醒,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顺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只见前面十数丈外,一盏白色的纱灯透着点惨淡的橘色灯光,在山路上若隐若现,青白月光下,一个修长的人影宛如飘浮在夜色中一般,随着灯光移动。旁边一个极矮小的影子,一蹦一跳地向前挪动,看似十分笨拙,但比起那年轻人的脚步,竟丝毫没有落后。

  那两人速度极快,苏妄言远远跟在后面,用出全力,方才勉强跟上了。

  行了约莫有一刻光景,突然间,只见前面那一点灯光竟陡然灭了!

  苏妄言一惊,忙急奔过去。

  但那白色纱灯也好,年轻人也好,竟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眨眼之间……

  苏妄言打了个寒战,但觉山间的寒气一股一股从衣领灌进来。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突地,一点光线猛地跳入眼帘——前面不远处的路边竟有一间小小的草舍,那光线,就是从屋子的窗口漏出来的!

  苏妄言怔忪片刻,吸了口气,上去敲门。

  便听屋内有个女子的声音柔柔道:“夜深不便待客,客人请回吧。”声音竟无端有些耳熟。

  苏妄言朗声道:“洛阳苏妄言,前来借宿,请主人行个方便。”

  屋里那人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问道:“是洛阳的苏大公子吗?”

  随着话声,草舍的房门“咿呀”一响,慢悠悠地开了。

  苏妄言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几乎就要叫出声来——站在门口的,竟赫然就是当年那姓凌的女人!
 
第二章 凌霄
 
 
  女人当门而立,淡淡一笑,轻声道:“多年不见,大公子别来无恙否?”

  苏妄言心潮起伏,面上却丝毫不露,也笑道:“原来是夫人……许久不见,夫人一向可好?”

  那女人又是沉默良久,凄然微笑:“原来苏大公子还记得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在回答苏妄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虽淡,却像是有许多感慨、许多辗转、许多零落……都融在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在人耳里,便直似惊涛骇浪一般。

  一时间,苏妄言竟也说不出话来,只默默打量着那女人。

  算来不过五六年时间,女人已苍老了许多,当年一头秀发,如今也已夹杂着许多银丝。苏妄言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丹唇皓齿,削肩素腰,便觉得心里有些酸楚。

  好半天,重又问了一遍:“夫人一向还好吗?”

  那女人笑了笑,却没答话,转身走在前面。

  苏妄言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进了门,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家什陈设都甚是简陋,除此之外便只有一间内室,用青色的粗布帘子和堂屋隔开了。堂屋里四角都点着灯,照得屋内十分明亮。临窗一张小桌,几只竹凳。

  那女人引他在桌前坐下了,两人都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苏妄言四下里扫了一圈,笑道:“在下从锦城出来,错过了宿头,本想要找个人家借宿一夜,没想到这么巧,竟遇到夫人!”

  那女人轻叹了一声:“我一个女人家,住在这郊野之地,有许多不便之处,所以方才没有给公子开门,还请苏大公子不要见怪。”

  苏妄言心头一动,道:“夫人一个人住?”

  那女人点点头,看他神色,诧道:“怎么了?”

  苏妄言道:“没什么,刚才在路上看见有人走在前面,到这附近就不见了,还以为是住在附近的山民。”

  看那女人神色却是全不知情,浅笑道:“大约也是错过了宿头的行路人吧?这一带最是偏僻,方圆数里,除了我这里再没有别的人家。别说人家了,就是过路人也难得见到。”

  苏妄言随口应了,心下更是惊疑不定,不知方才那“王家先生”“忘世姑娘”竟是什么来历?一时间,只觉心里许多疑问,斟酌许久,只问:“夫人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那女人惨笑道:“我若找到了他,又何必躲在这里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苏妄言想了想,道:“有句话,我十年前就想要请教夫人了——要说苏家三公子,那就是我三弟了,但夫人要找的,显然不是他。不知夫人要找的苏三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天下姓苏行三的人多不胜数,夫人要找的那一位会不会根本不是洛阳苏家的人?”

  那女人截然道:“我要找的人是洛阳苏三公子,绝不会错——天下姓苏行三的人虽多,但二十年前,敢称苏三公子的人,普天之下便只有一个。”

  想起往事,不由露出点笑意,曼声吟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当年拣尽寒枝苏三公子是何等风采?那真真是芝兰玉树,天人临世一般!”

  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才不过短短二十年,竟已是连你们苏家的人自己都记不得了吗……”

  语毕又是一叹,大有沉缅之意。

  马车内,苏妄言向韦长歌道:“我原本不知道她说的苏三公子是什么人,但当我听到‘拣尽寒枝’四个字时,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你提起过苏家西院里住着的那位三叔?”

  韦长歌一怔,旋即道:“啊,你是说,那女人要找的,就是你那位三叔?!”

  苏妄言微微一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妄言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她说到‘拣尽寒枝’四个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叔。我虽然不知道她说的人究竟是谁,却只觉得,我见过这么许多人里面,除了他,只怕再没第二个人当得起这四个字了。”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韦长歌轻轻扣着几案,把这一句词反复念了几遍,忍不住叹道:“拣尽寒枝!拣尽寒枝!虽未谋面,但只这四个字,已叫人神往!要是有机会,倒真想见见你这位三叔!”

  苏妄言只是淡淡一笑。

  韦长歌才一顿,却又“咦“了一声,道:“听她这种说法,这位苏三公子当年想必大大有名,可为什么竟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曾有这么一位精彩人物?”

  苏妄言摇头道:“我不知道……”

  韦长歌轻轻应了一声,便直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我想到三叔,一下子明白过来。”

  苏妄言一笑,又继续讲下去。

  苏妄言听了那女人的话,想到住在西院的三叔,神色不免有些异常。

  那女人看他神色,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声追问:“你知道了?你知道他在哪里?你是不是能帮我找到他?”

  “……夫人找他做什么?”

  女人霍然起身,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打住了,又来回疾走几步,终于抬起头,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看向苏妄言。

  他一进门就已注意到,那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依稀便是当年那个青布包袱,此刻,那女人一脸肃然,把那个青布包袱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深深吸了口气,这才一层一层,慢慢打开了。

  她每揭开一层,呼吸就急促一分,苏妄言便觉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一分。

  ——青布包袱里放着的,究竟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十年来,他已经问过自己许多次,也想出了许多可能或不可能的答案。然而在包袱完全打开的瞬间,苏妄言还是忍不住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叫!刹时间,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好半天,只是死死盯着那样东西,动弹不得——

  青布包袱里放着的,竟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是一个男子的人头,样貌端正,三十上下年纪,双目微睁,嘴角微微带笑,面目鲜活,神情宛如活人一样。

  而人头下方的切口,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鲜红的血痕。

  那颈边的血迹触目惊心,让人几乎有种还带着温度的错觉。就像是还没有凝结的鲜血随时会从男子的头颅中喷涌而出,转眼就会淌满一地!

  苏妄言肩头一震,半晌才恍然回神,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能喃喃唤了声:“夫人……”

  那女人轻声道:“苏大公子,这是先夫。”

  说完了,柔柔一笑,伸手把那颗人头抱到怀里,轻轻摩挲着。

  她的动作轻柔之极,眉梢眼底,满满的都是爱怜之意——那眼神,就和当年站在苏家门外抱着那包袱时的眼神一摸一样!

  苏妄言却只觉寒意侵骨,一种叫人战栗的、无法名状的不适感顺着脊背一寸寸蜿蜒蛇行,就像是那人头上的鲜血正顺着他的背部一滴、一滴地慢慢流下来……

  女人柔声道:“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每天把他带在身边,一刻也不离开……我跟他说话,为他洗脸,给他梳头……我这样对他,苏公子,你说,他在地下会知道吗?”

  苏妄言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开口道:“二、二十年……夫人是说……”

  那女人幽幽叹了口气:“先夫过世,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苏妄言打了个寒战,好半天,方才极勉强压抑着心底寒意,强笑了笑:“夫人说笑了,人死魂散,何况要是过了二十年,尸首哪还有不腐坏的道理?”
 
“人死魂散、人死魂散……”那女人突地放声大笑,嘶声道:“也许是他的冤屈太大,心里太苦,所以魂魄不散,要等着看我替他报这血海深仇!”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声嘶力竭,一字一字都满带着怨毒之意!

  苏妄言小心问道:“夫人的仇人……是苏三公子?”

  那女人听到“苏三公子”四个字,脸色一正,连连摇头:“苏三公子是我的大恩人,更是他的大恩人……我本来、我本来是没脸去见他了,可若没有苏三公子帮忙,我这件事,又断断无法办成……”

  顿了顿,来回抚摸着那个人头的嘴唇,痴痴道:“我是个苦命的人。我母亲过世得早,我父亲又无情无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难得有一时半刻的开心……好不容易认识了他,一心只盼着能和他在一起过几天神仙眷侣的生活……谁知他却被奸人所害,身首异处……我……我……”

  连说了两个“我”字,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哽咽着抱紧了男子的人头。

  苏妄言略一思索,道:“夫人找苏三公子,是要请他帮你报仇?”

  凌霄抬头看了看苏妄言,摇了摇头,怅然道:“我找苏三公子,是为了求他去替我求一个人。”

  苏妄言惑道:“求人?夫人要求什么人?为什么不自己去求他?你找了苏三公子十年,若是用这十年去找别人帮忙,到如今说不定大仇早就报了。”

  凌霄苦笑道:“天下能人异士虽多,能帮我的人,却只有一个。偏偏这个人最是铁石心肠!这些年,我什么法子都用尽了,百般央求,却连见他一面都办不到。唉,除非苏三公子出面求他,否则那人是决不会帮我的。”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黯然,喃喃道:“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二十年,我既报不了仇,也找不到苏三公子,这件事,只怕是永无了结之日了……”

  苏妄言听她语意凄苦,满面哀戚之色,也不由替她难过。但一低头,目光便落在那颗带血的人头上,不免又是一阵心惊胆跳。思索了片刻,斟酌着道:“夫人有没有想过,就算让你找到苏三公子,他也未必就肯帮你去求那位高人。”

  凌霄神情落寞,萧瑟一笑:“大公子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现在我连苏三公子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连开口求他的机会也没有,又哪儿还谈得上以后的事?再说,我和苏三公子有旧交,二十年前有件天大的事,就是他帮我办成的。只要能让我见到他,事情说出来,苏三公子也未必不肯再帮我一次——至于事情成不成……只好看天意了!”

  苏妄言轻轻点头,缓缓问:“夫人,我若见到苏三公子,该怎么跟他提起你?”

  凌霄眼睛一亮,一言不发,起身快步走进里屋。过了片刻,拿着一幅卷轴走出来,一脸都是期盼之色——转眼之间,竟像是年轻了十年,又回到了第一次站在苏家门口的模样。

  她将卷轴双手递到苏妄言面前,连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苏大公子若是见到他,就请把这幅画交给他,就说,是故人凌霄送去的,他就会明白。”

  ***

  “那画上画的是什么?”

  韦长歌从茶壶里倒了杯茶,饶有兴致地问。

  “是一幅刑天舞干戚图。”

  苏妄言劈手把他手里的茶抢了过来,一饮而尽,跟着才笑眯眯地回道。

  韦长歌也不生气,又再倒了一杯递给他。问:“刑天?”

  苏妄言接过了茶,点了点头,继而露出点迷惑的神色,道:“那刑天图上还提着一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韦长歌一怔,微一皱眉,道:“刑天断首而舞,嫦娥窃药奔月,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传说,怎么扯到一起来了?”把那句诗喃喃念了两遍,摇摇头,道:“真奇怪,凌霄在画上提这么一句诗,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问过她?”

  苏妄言道:“我答应了凌霄,一定会亲手把画交到苏三公子手上,所以我看到那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洛阳,就是想问也无从问起了……”

  默然片刻,轻声道:“那天我走出很远之后,一回头,她却还在门口望着我——我虽然答应她事情一有眉目就立刻会通知她,她却还是不放心……那天早上,天那么冷,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山路上,我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事,却也忍不住替她难过……”

  “她说的苏三公子,真就是你那位三叔吗?”

  “我回家后,找了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叔。我从十年前那女人第一次来苏家说起,一直说到这次在锦城遇到她的经过。三叔便叫我把画打开,告诉他画上画了什么——我就是到这个时候才看到那幅刑天图和那首诗的——三叔那时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我便问他:‘三叔,凌夫人叫我送来这幅画和这首诗,不知是什么意思?’三叔没有回答,却反问我,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这人生八苦里最苦的是什么。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每个人一出娘胎,便时时都在八苦中,这种种苦楚,便没有一样不叫人煎熬难受的。若非要说出一个最苦的,大约应该算是求不得吧?’”

  韦长歌淡淡一笑,接口道:“求不得虽苦,但有时候,求得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幸事。”

  苏妄言瞧他一眼,笑道:“你这话的语气倒跟三叔差不多——那天我这么回答了,三叔也是笑了笑,说:‘是啊,这世上的人,辗转奔波,大半都在为求不得而苦,却不知道,有时候求得了,又是另一种苦境了。’”

  “我等了又等,他却不再说话,我忍不住,只好问他‘凌霄说天下只有那一个人能帮她,她说的,究竟是什么人?’三叔听了,突然收敛了笑意,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似的,好半天,只是呆呆望着天上明月出神……”

  苏妄言说到这里,停了停,解释道:“我虽然知道三叔看不见,但他的眼睛那么好看,我便总忍不住要觉得,他的眼睛,是在望着月亮的……”

  “我正看着他的眼睛,他却突然问我‘今天是满月,月亮好看吗?’我吓了一跳,忙说‘好看极了’。三叔就笑了笑,道:‘清风明月遥相思——大抵古往今来,明月最是相思之物吧?不过这世上却有一个人,比天上明月还要好看,还要叫人相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正愣了愣,便听他道:‘她的名字,便也叫相思。’”

  韦长歌“啊“了一声:“我知道了——“

  苏妄言望着他一笑。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三个字:“月相思!”

  语毕相视大笑。

  苏妄言道:“月相思是滇北一幻境的主人,江湖中都说她通晓各种奇门异术,能沟通幽冥,乃是天下第一的奇女子。甚至有人说,她有起死回生之能!据说当年的月相思并不像如今这样冷情冷面,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厌世避俗,这才隐居在一幻境里,不问世事。

  “我当时听三叔说到这里,也应声道:‘啊,我知道了!凌霄要找的人是月相思!’三叔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是无限寂寥……他道:‘凌霄说的没错,天下唯一能帮她的,就只有月相思了。’我看了看他脸色,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问他:‘三叔,凌夫人说的拣尽寒枝苏三公子,是你吗?’他听了我的话,只淡淡笑了笑,说:‘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如今世上是早没有苏意这个人了。’”

  苏妄言道:“我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三叔却回头望着我,问我:‘妄言,你想帮她,是不是?’我说:‘这位凌夫人看来也是个伤心人……’他应了一声,低头凝思了许久,道:‘相思的脾气,最是烈性,这些年来,她离群索居,大约还是为了当年的事过不去。如今就算是苏意亲自到了一幻境,也不知道她见是不见呢……’我又问:‘那凌霄这件事该怎么办好?’他想了想,忽然自言自语地说:‘剑阁第三层有一把断剑,原该是二尺七寸,却断在了一尺二寸的地方,剑脊上,刻着秋水两个字,那就是当年苏三公子所佩的秋水剑,要是拿着秋水去找月相思,也许会有几分机会。’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只可惜剑阁重地,不得擅闯。你以后若是在剑阁见到了,觉得有趣,也不妨多看几眼。’”

  韦长歌笑道:“你三叔这么说,岂不是摆明了叫你去剑阁偷剑吗?”

  苏妄言莞尔一笑,低头看了看膝上放着的秋水剑,道:“三叔是知道我想帮凌霄,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他是要我把秋水交给凌霄,他虽然不能亲自帮她,但只要有这把剑做信物,凌霄也就能求得月相思相助了——说起来,从小到大,不管我想要什么、做什么,只要三叔知道了,没有不帮着我达成心愿的!三叔对我,当真是很好很好的……”

  韦长歌略一点头,想起锦城外那几个人,道:“不知道那晚上你在锦城外看到的那几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苏妄言迟疑道:“那几人举止言语都很有点古怪,听他们彼此称呼,叫做什么‘忘世姑娘’、‘王家先生’一类,不是寻常人的称呼。我总觉得,那几人……似乎不像是人,倒有点儿像是妖魅精怪一类的东西。”

  韦长歌不由笑道:“哦?”

  苏妄言看他一眼,道:“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一进林子,便有一种香气。我当时只觉得那种香气熟的很,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香气。可是后来,在凌霄那里,我又闻到了那种香气。”

  “哦?是什么香气?”

  “竹香。”

  “竹香?”韦长歌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我和凌霄说话的时候,曾留意到窗下种了一丛竹子。”苏妄言一顿,难得地犹豫了一下,这才接着道:“那女子叫这年轻人‘王家先生’……”

  韦长歌定定看他半晌,沉吟道:“《晋书》记载,王徽之生平爱竹,尝寄居空室中,便令种竹,或问其故,徽之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你是想说,所谓‘王家先生’便是‘此君’?”

  苏妄言只是看着他,却不回答。

  韦长歌想了想,道:“那,那个‘忘世姑娘’又是什么?”

  苏妄言反问道:“一杯忘世,七碗生风,你说是什么?”

  韦长歌低头看了看桌上,苦笑道:“你可别告诉我,那‘忘世姑娘’是一杯茶。”

  苏妄言竟真的点了点头。

  韦长歌一愣,一时竟忘记了说话。

  便听苏妄言认认真真地道:“即便不是茶,大约也是茶杯、茶碗、茶壶、茶树一类的东西。”

  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王家先生、忘世姑娘,一个是竹,一个是茶,真真是绝配!”

  苏妄言脸色一沉,大声道:“有什么好笑的?人有精魄,物有精魂,自古以来,多的是木石死物幻化成怪的例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韦长歌也不在意,依旧笑道:“只是一杯茶也能成怪,未免太无稽了些。这么说来,那个喜欢下棋的石兄,难不成是一块石头棋盘吗“

  苏妄言冷笑一声,也不说话,神情很是不屑。

  韦长歌心念一动,轻轻“啊“了一声,道:“你找到他们说的那个三娘了?”

  苏妄言只是不应。

  韦长歌偷偷瞄他一眼,自言自语地道:“没有吗?这可奇怪了!地方人家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却不去查个清楚,实在不像苏大公子的为人啊?”

  苏妄言忍俊不禁,破颜一笑。

  韦长歌跟着笑道:“好了好了,快告诉我吧!那个三娘,到底是什么人?”

  苏妄言收了笑,正色道:“死人。”

  韦长歌微怔。

  苏妄言道:“那天我从凌霄那里出来就准备赶回洛阳,但事情实在太过离奇,倒像是夏天午睡做了一场梦似的,一觉醒来,分不清真假。我想来想去,一时觉得那是真的,一时又疑心是在做梦,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便又折了回去。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果然就如凌霄所言,方圆数里都没有别的人家。再在附近打听,也没人见过类似那三人模样的人。我找不到那几人,便只好另想法子。好在我还记得那晚,那位王家先生说自己记不得路,忘世姑娘就回答他,三娘家在过了回眸亭的第一个岔路口往左,门前有三株柳树。这回眸亭倒是真有的,于是我便照着她说的地方,找上门去。”

  一顿,淡淡道:“那地方,是一片乱葬岗。有一座孤坟,前面种了三株柳树,主人是一个叫朱三娘的妓女。”

  韦长歌不禁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半晌轻轻扣着桌面,皱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假扮妖魅,设下圈套,要引你上钩?”

  苏妄言颔首道:“一开始,我也有些怀疑,事情太巧,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后来的发展,又实在不像是这么回事。”

  一边回想,一边缓缓道:“我到那地方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无人看顾的荒坟。找了好半天,才在坡底找到三株柳树。那旁边果然有一个坟头,看得出已有些年头了,坟山已经塌陷一半了,坟上覆满野草,似乎许久无人祭祀。但坟上既无墓碑,也无标识,看不出是什么人的坟墓。

  “我在锦城四处打听,都说那地方叫阎王坡,埋的都是些贫困潦倒客死他乡的过路人,要不,就是乞丐妓女之流。但每每问到那三株柳树下埋的是什么人,就没人说得上来了。我料想再问也问不出结果了,就准备在锦城再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回洛阳去。

  “没想到,我在酒楼里,竟又碰到在赏花诗会见过的那些‘才子名士’拉我一起喝酒。席上众人天南海北地一通胡吹,渐渐的,就说起各人的风流韵事。其中有一个人,感慨万千地说起三十年前在锦城的一段际遇,说是当年他在幕府充任幕僚,其间和一个妓女交好,两人有许多花前月下的约誓。后来他上京谋职,不得已抛下了对方,三年后回来,佳人却已香销玉殒。”

  苏妄言说到这里,放慢了语速,道:“那人说,他没料到一别之后竟成永诀,伤心之余,便在对方坟前种下三株柳树,以寄哀思。”

  韦长歌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苏妄言道:“我听到这里,想到三娘坟前的三株柳树,便随口问他那女子是不是葬在阎王坡。那人却反问我:‘阎王坡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那是城外一个乱葬岗,叫回眸亭。’——阎王坡这名字是这些年才取的,以前那地方便只叫回眸亭,他多年没有来过锦城,所以不知道回眸亭已经改名叫了阎王坡。我于是立刻问他那女子叫什么名字,他虽然有点奇怪,却还是回答我,那女子名叫朱依依,旁人都叫她朱三娘!”

  “一面之辞,不足为凭。你可查过了?”

  苏妄言眼中掠过惋惜之色:“我查过了,三十年前,锦城教坊的的确确曾经有过一个朱三娘子。朱三娘子名叫依依,曾是锦城红极一时的歌妓。这朱依依爱上了一个读书人,在最当红的时候闭门谢客,拿出所有积蓄让那人上京求官。对方得了官职之后,却寄回来一封绝交信,朱依依贫病交集,一气之下,没多久就死了。她所有积蓄都给了对方,死后甚至置办不起一副棺木。几个平日姐妹念着旧情,凑钱给她请了个道士,一领破席,草草葬在了城外的阎王坡。

  “我还找到一位老琴师,乃是朱依依的旧识。据他所说,朱依依死后三年,那读书人犯事被罢了官,又回到锦城。朱三娘子生前豪爽好客,颇有些侠义之名,有二十多个受过她恩惠的市井少年决心为她报仇,把那读书人绑到了三娘坟前,要杀了祭坟。那个读书人吓得屁滚尿流,在朱依依坟头号哭了一天,又是做诗,又是做祭文的,还种下三株柳树,发誓永不再娶,这才被放了回去。那琴师说,他后来去祭拜过几次朱依依,那三株柳树后来都长成了,远远就能看见。”

  一口气说完了,望向韦长歌。

  韦长歌哑然,片刻方道:“一个说的是薄命红颜多情公子,一个说的是痴心女子遇人不淑——谁能想到,这两个故事说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苏妄言冷冷一笑:“这故事在那‘名士’说来自是全然不同了。我原本疑心这一切都是凌霄设下的局,可那天我若不是一时兴起折回锦城,岂不是遇不到那‘名士’?那她的安排岂不是就落了空?”

  韦长歌只是一笑,抬首道:“也罢,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就算当真有什么妖魅精怪,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笑了笑,又道:“我只是不明白,那幅刑天图上题着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是什么意思?”

  苏妄言微微颔首,旋即叹道:“我在想,不知道凌霄究竟有什么冤屈,为什么普天之下就只有月相思能帮她?还有那个人头,到底怎么回事?”

  想起当时的情景,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只觉那时候感到的那种凉意又悄无声息地爬了心头,不由伸手拿起杯子,抿了口茶。

  韦长歌双手抱胸,沉吟道:“这个凌霄,有些古怪。”

  做了个手势止住苏妄言的话,接着道:“从头到尾,她只说有血海深仇,痛缠肌骨,却不肯说出究竟是什么冤、什么仇。她丈夫要是被人所害,杀了仇人报仇就是,江湖中多的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人,也多的是为人打抱不平的侠客,为什么非得求那月相思不可?”

  韦长歌加重了语气道:“还有那个人头——闽浙一带确有香料秘方可以防腐,湘南也一直有赶尸一说。但赶尸只限在湘境之内,一趟下来,行程再长也不过一两个月,至于那些香料也好,秘方也好,亦不过能在完全密闭的情况下维持尸身三年五载不坏。但若是凌霄没有说谎,她丈夫已经去世二十年了!一个二十年前就死了的人,至今头颅还栩栩如生,实在叫人匪夷所思!这般诡异,她却只说是‘冤屈太甚,精魂不散’——有意敷衍,必是有不可告人之处。”

  喝了口茶,斩钉截铁地道:“我总觉得,这个凌夫人一定有问题。”

  苏妄言呆了一呆,道:“你说的虽然不错,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都有些不愿意说出来的事,她也许是不愿意说,也许,是真的不能说。”

  韦长歌不与他争辩,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咱们到了锦城,把秋水剑交到凌霄手上,这事就算完了——唔,咱们现在回不了洛阳,也不能回天下堡,干脆,找个地方过了冬天再回去吧?!天气暖和的时候,人总是容易说话些,说不定,你爹罚你在祖宗面前跪个三天就没事了!”

  苏妄言怔了怔,低下头淡淡一笑,靠着车壁,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被积雪压弯了的枯枝老树渐渐被抛在身后,清脆的甩鞭声里,马车正朝着冬天的锦城疾驰。

  “……韦长歌。”

  “什么?”

  “你若是见过她伤心的样子,一定也……”

  不知过了多久,苏妄言带着叹息的话语喃喃地响起,又消失在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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